世上没有「坏人」
2015 年 8 月 30 日
在帮朋友剖析他们的内在动机时，我经常遇到这样的思维模式：
如果我不尽快开始工作，那我就是一个坏人。
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个想法：
他们希望我埋头干活，但当时我根本不想做。这意味着要么他们是坏人，要么我是坏人。我不想当坏人，所以我会对他们发火，然后......
坦白说，我没法理解「坏人」这个概念。我理解什么是「无法达成自己设定目标的人」，也理解什么是「善于追求我不认同的目标的人」，但「本质邪恶的人」这个概念我没法理解。
我知道什么是「在特定领域缺乏技能的人」；什么是「拖延症患者」；什么是「被自己不认可的冲动（如怨恨或厌恶）驱使的人」；什么是「无法按照自己意愿行事的人」；什么是「故意或无奈地伤害他人的人」。
但我始终无法理解「坏人」这个概念——它在逻辑上说不通（fail to parse）。人脑深处并不存在某种根据善恶改变颜色的神秘晶石。「坏」并非人能具有的本质属性。即便从最宽容的角度解释，「他是个坏人」最多只能是一种简化表达，要么在表达「我反对他追求的目标」，要么在表达「他缺乏当前情境所需的多项能力」——总之，这句话要么是简化表达，要么毫无意义。
思辨一个人「本质良善」还是「本质邪恶」，本身就是个范畴错误（type error）*。生活不是一场努力让自己变成「好人」的冒险——我们所在的现实，本就不如此运作。*译注：type error（类型错误）：当程序试图对不匹配的数据类型进行操作时触发（例如：用数字除以文字）。此时系统会报错：「Type Error」。引申到该语境下，可意译为「范畴错误」：将不适用于某领域的评判标准错误地强加其上。
实际上，我们正身处于浩瀚宇宙之中，既掌握着塑造未来的力量，也肩负着让它变得更美好的使命。我们会发现自己是一个宏大因果链结构中的一环，而我们要做的，就是让这条因果链走向更好的可能。
让我们建立这样一个时空模型：将历史想象为一条贯穿「宇宙时空晶体」的固定轨迹。这个「时空晶体」完整记录了所有时间、所有地点发生的一切事件——在这里，你不仅能观察过去与未来，更能溯望「未时之先（beforewards）」与「既时之后（afterwards）」。想象这条历史轨迹如何依照物理规律在一幕幕时空位形*中舞动演化（dance）。而正是这些支配着轨迹起伏涨落（jigs and jags）的物理规律，构建出了「你」的存在。那些轨迹的波动中蕴含着你的思维模式——部分波动生成你的思想，部分波动决定你的选择，而你的选择又将影响轨迹在「既时之后」方向上的后续舞动。*译注：时空位形（configuration），本文指每一时刻宇宙所有物质 / 能量的整体状态；对应物理学术语「状态构型」：系统在特定时刻的微观状态组合，强调物理系统的瞬时状态。
我们存在的目的，不是去改变内心深处「善恶宝石」的颜色，将它维持在「良善（goodness）」状态；而是要通过一次次的行动与抉择，让时空轨迹朝着美好（good）的方向延伸。
人生不是一场「最终成为好人」的竞赛；人生是一场在时空长河中掌舵未来（steering the future）的征程。
停止追问善恶，只看你所处之地，行你所能及之事。
践行这一思维模式并不意味着消除遗憾和悔恨，也不能免除错误行为带来的责任负担。和所有人一样，忆及自己曾经对他人的伤害，我仍会感到痛苦。但我不再将这些记忆视为灵魂的污点，而是将其理解为来自过去的讯息——这些讯息揭示着，若我不加以警惕，「纳特猴」*可能会重蹈哪些不当行为的覆辙。*译注： Nate 是作者的名字，纳特猴在文中指代人类的原始本能，类似于弗洛伊德的本我概念。
我有时会发现自己无法按意愿行动，甚至对自我说服也无动于衷。我并不将这些现象视为「我有根本性缺陷」的证据，而是将其看作「我该怎样影响世界，又该在何时行动」的实证依据。
虽然经常失败，但我从不畏惧被宇宙判定为「不合格」。或许我确实不足以胜任所承担的任务，或许我未能如愿掌控未来走向——但我绝不可能是「本质上是个坏人」。这句话在逻辑上不成立。
这样的认知带来一种解脱：也许我会成功，也许我会失败，但不存在说我会被评判善恶，会有某个人追根溯源，查看我内心深处的善恶宝石是绿色还是红色。
唯有未来之路能评判我——正如它评判众生。
相比之下，当我帮朋友剖析他们的行为动机，我常发现他们是被「不要成为坏人」的恐惧驱动着。
在这种情况下，我会鼓励他们不要以此为核心动力：内省（introspect）自身行为的意义，得到「不这么做，我就是坏人」的答案无可厚非——但绝不能止步于此，不要自欺欺人地认为这就是终极答案，要继续深入探索。
追问自己：「这到底意味着什么？」告诉自己：「这肯定是某种简略表达。」去拆解这种「即将变成坏人」的感受。
如果有人希望你去洗衣服，而你不想洗，并且你对他们感到愤怒，因为你认为冲突中必有一方是坏人，而你不愿成为坏人——
——那么，请停下来，深入探索你的内心。
集中注意力，问问自己——如果你去洗衣服，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，如果你不去洗衣服，又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。
或许你会得到这样的答案：「如果我不去洗衣服，这可能会影响我和朋友的关系；但如果我去洗衣服，这又会消耗我所剩无几的精力和注意力——而我现在真的很累，不想强迫自己去做。」
这就很好！答案不需要令人舒服，只需要被拆解。你很可能会发现相互冲突的欲望，也可能会找到那些你一直忽视却实际存在的目标——比如保留自己有限的注意力或能量。这种思维操作和拆解「应该」很类似：当你因为「不这么做就是坏人」而被迫做某事时，请保持好奇，深入探究，将这种感受拆解成它更基本的组成部分。
问问自己：「我不知道『变坏』具体指什么，你能详细说明吗？」
然后，倾听你内心的声音。 即使得到的答案看似毫无逻辑，也无需担心！我经常看到人们完全无法弄清是什么在阻碍自己——因为当他们从潜意识中获得一个答案时，他们就立刻认定它「荒谬可笑」，继而拼命否定它，或者掩盖、斥责它「不理性」。
比如有人自问「那么我是个坏人」意味着什么，ta得到的回答是：「我似乎认为不洗衣服就证明我什么都做不好，接着会失业，流落街头，最后冻死——这太蠢了，所以......」然后就开始训斥自己杞人忧天，而不是秉持对自我的忠诚的态度，接纳这些担忧。从心理学上来看，这是一种基于理智化防御机制的反思中断（Metacognitive Arrest）状态。（如果你发现自己处于这种情况，我建议你认真对待自己的担忧，并真诚地诠释你各种各样的信念，同时保持同样的尊重——就像尊重一个渴望了解世界但理解尚存瑕疵的好奇孩童那样。）\n译注：理智化（Intellectualization）：用「荒谬」的说辞否定情绪，而非处理情绪。在本文示例中，说的是用理性打断自己的想法。
你终究只是进化中的灵长类，不是神明！你常会有些矛盾又古怪的偏好，某些自我部分的信念可能与其他部分冲突。没有关系，这很正常。责怪自己的矛盾无助于解决问题：要学会与自己合作。
所以，不要仅仅因为「不做就会变成坏人」而勉强自己行动。去拆解那种「做坏事」的感觉，弄清你真正想要达成的结果是什么。明确你真正想做什么，以及你希望未来是什么状态。
因为在终极意义上，「坏人」这个概念无法解析。「善」与「恶」并非人类的本质属性。人们可能会做出可怕的行为，追求糟糕的目标；人们也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违背追求自身的最大利益，却无力挣脱——但归根结底，他们大脑深处并不存在那颗衡量他们品质的善恶宝石。
须知，人生不是「最终成为好人」的竞赛，而是在时空长河中掌舵未来的征程。